十纸鸢

安禅制毒龙

雁俏/《折羽》一百三十八


      未等俏如来作出反应,上官鸿信便垂眸,贴着他的耳畔细叹一声。

      “这般坐法,你那条腿恐怕经受不住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闻言失笑,只得由着他去,顺势倒进对方怀里,将久压着的有些吃痛的腿释放出来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看了一眼俏如来的腿,也扯开嘴角笑了笑,只是这份笑意与先前相比却显得不甚明朗。

      他沉吟片刻,便道,“在下的这个故事,确实为一桩故事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对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“那只铜鸢暖炉里,藏着的应当是一截尾指。”神觋无方神色凝重,语气也颇为低沉,继续说道,“只是,这截尾指虽然取自十纸鸢之躯,其原本的主人却是落师九冥。”

      谁能料到,故事的开头竟会如此荒诞离奇。众人一阵沉默,细思之后,都不免有些悚然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眉头微蹙,略一思忖,遂向对方确认道,“落师九冥,原是天生的六指?”

      “没错。”神觋无方肯定道。

      天生异指虽说世间罕见,却也并非绝无仅有。早在数百年前,江湖上就已流传过六指琴魔的逸闻轶事。是说此人出身贫寒,自幼便心术不端,修炼天龙八音后便祸害武林,在江湖上掀起多年的腥风血雨。

      此人早已作古,与我们的故事无关,遂略过不表。

      当初与落师九冥的几次照面,亦无人发现其手指有此异状。但究其身份,毕竟贵为一国之主,天生异指必遭非议,出于种种考量,若说他曾将多余的尾指截除,倒也不难理解。

      只是这截除的尾指,何以移植到了十纸鸢的手上?

      落师九冥生性残忍,行事阴毒谲诳,对十纸鸢的执念已然接近疯狂,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份极端的痴妄,做出何等令人发指的事情来。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不敢再往深处去想,唯有喃喃问道,“师尊…他难道手指有残?”

      “非也。”神觋无方摇头。

      “那是何故?”上官萦空脸色惨白,犹疑问道,“难道落师九冥竟然变态到将师尊的手指斩断……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环顾几人,缓了缓神色道,“其实此事的由头,并非如尔等所想那般耸人听闻。”

      “二十多年前,落师王室曾经历过一次极其险恶的暗杀之局。那是一支由九名绝顶高手组成的刺客队伍。彼时,年幼的落师九冥受困于长寒宫,身边竟然仅剩十纸鸢一人仍在坚守。为求破局,十纸鸢以身护主,浴血奋战,终于凭一己之力守住了落师王族唯一的血脉。”

      “在那次杀局之中,十纸鸢身中数刀,刀刀命中要害,几乎丧命。他的右手尾指亦因此被斩断,落下残疾。”

      话到此处,上官鸿信开口点出疑窦,“暗杀王族,甚为绝密,如此机要之事,鬼方国主何以知晓?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回答得倒也十分坦然,“因为那九人刺客队伍的首领,正是区区在下。”

      如此出人意料的答案,令俏如来与上官鸿信都不由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“什么?!”上官萦空更是一时失声,惊得倒抽一口冷气,“敢问国主今年贵庚?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也不急着回应,而是凑到俏如来面前盯着那张清逸的脸庞观摩了片刻,随后揶揄一笑,说道,“在下与俏如来应是年纪相当。”

      “怎会?那岂不是总角小儿的年纪…”上官萦空顿觉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则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
      “正是如此,在下从小就忙着杀人。人称,杀人天才。”

      气氛陡然一冷,极为尴尬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也沉默片刻,干咳了几声,装作若无其事道,“十纸鸢断指是既定事实,落师九冥为此遍寻方术,将自己的尾指移植给他,亦是人之常情。真正令在下介怀的,其实是另一桩事实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道,“何事?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目光一暗,语气也随之森冷了几分,“数年之后,因为一次暗访,在下意外目睹一事,属实叫人恶寒。落师九冥竟将自己另一截尾指也斩断,剁为肉糜,逼迫十纸鸢吞咽入腹。”

      一番话说完,众人脸色迅速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唏嘘一声,“如此尔等便知,那只铜鸢暖炉的真正用意。”

      那也并非是纯粹的决然的恨,而是十纸鸢此生最后的自尊。

      而这样的自尊,重明王势必为其捍卫到底。




雁俏/《折羽》一百三十七


      拉勾,诚然是一种难登台面的儿戏。

      然而,这种家喻户晓的稚子游戏,在俏如来的过往人生里,确切的说,在他流离转徙的幼年时光里,却是一次都没有经历过。

      所以他并不清楚,“拉钩上吊”其实分为两个动作,尾指相拉相勾,拇指上调相对,只有完成这两样动作,双方许诺才算成立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见他面露懵怔之色,显然对此不甚了解,于是手把手地为他详细演示了一番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只是安静坐着,任其随意摆弄手指,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见状,便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,继续说道,“我见你猜拳属实在行,怎会拉勾这种儿戏,你反倒不知?”

      众人闻言,神情皆是一愣。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登时跳了起来,恨不得一指头戳穿对方的脊梁骨,“好啊,好啊!堂堂鬼方国主,原来竟是个道貌岸然的跟踪狂!”

      “欸,世子此言差矣。”神觋无方语气颇为无辜,朝他摆了摆手,“所谓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,此路不通走彼路,有路必有福,有福必同享,在下与俏如来这一路纯属偶遇,偶遇而已。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眼睫一闪,虽未发言,但深邃的眸光瞬时犀利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“国主。”俏如来嘴角浮上浅笑,试图抽回手指,“长话短说,还是请讲故事吧。”

      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,神觋无方此时却紧紧攥着他的尾指,似笑非笑地朝他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  “莫急。”

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神觋无方便突然发力,将俏如来往身前一带,手中纸扇一合,扇柄在指尖飞转的同时,不知打开了何种机窍,末端弹出一寸银针,锋利无比的针尖抵着俏如来的颈喉处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面如平湖,丝毫未显慌乱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头微微一偏,望向略有失色的上官鸿信,饶有意味地问道,“依然是同样的问题,在下该如何相信太子的诚意?”

      两人目不余力地对视半晌,旁观者却已然按捺不住。

      回想起在郾城的不慎遭遇,如今竟又被其故技重施,上官萦空不由急道,“除了暗算他人这等奸猾之举,鬼方国主还会耍些别的伎俩吗?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朝他瞥了一眼,语气幽幽地甩出一句话,“大人说话,小孩子切勿插嘴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你——!”上官萦空顿觉语塞,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。

      与上官萦空的口舌之争有所不同,宓星霜则采取了一种更加直观暴戾的方式。只见他起身之后,杀意遂起,便从腰间拔出匕首,径直走向神觋无方。

      “鬼方使节既已言明,其主屈死异乡,惨遭杀身之祸,不如就趁此机会,送国主上路吧!”

      只有俏如来知道,宓星霜绝非是在虚张声势,他目光中的决然与憾意,都明白无误地交付给了俏如来。

      冰冷的匕首横贯颈部,神觋无方虽有失色,但不过一瞬,神情便恢复如初。

      “鬼方索要的是一名凶手。”宓星霜手持利刃,朝俏如来微微一笑,但眉宇之间又难掩惆怅之色,“作奸犯科之事,我来做便可。凶手,我当亦可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此时却一反常态,没有应他半字,抬手便是一掌圣印莲华,毫不客气地将人轰出数丈之外。

      宓星霜背部撞上一株苍松,震得树干直颤,他咬牙闷哼一声,只是一口气还没缓得过来,便感觉眼前一黑,彻底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压下眼睫,对身后的上官鸿信正色问道,“殿下的诚意,考虑得如何?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神色一动,似乎有所领会。

      但是这一幕落到上官萦空的眼中,只觉得十分蹊跷。哪有人质为挟持者帮腔的道理?怪,实在是怪…上官萦空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琢磨,终于脑中灵光一闪,难道这竟是一出唱双簧?!

      若说俏如来与神觋无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私下协定,上官萦空也是相信的。毕竟——俏如来其人,心有万壑,深不可测——上官鸿信亲证。

      想到此处,上官萦空顿时有些气恼,他必然不敢因为这点七上八下的臆测去责备俏如来,只能将心中怨气对准神觋无方,“屡次三番的进犯,鬼方国主的诚意又在何处?”

      这一次,神觋无方倒也认真地给了他一记眼神,答道,“在下的诚意,取决于太子的诚意。太子的诚意,正是在下的诚意。”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听得云里雾里,忍不住暗骂一声,与这些工于心计的人说话属实费脑筋,也不知道到底在打什么哑谜?

      “咸州盐池。”上官鸿信倏然开口,揭开了谜底,“国主的诚意,的确至诚之诚。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身形瞬时一松,整个人便懈了下来。致命银针果断一收,手中扇柄顺势打了个转,又不着痕迹地藏进袖笼里。

      他一边坏笑一边调侃道,“俏如来,如今看来,用你这条命来对付羽国太子,已然不经用了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不以为意,淡然回应,“若是处处左右太子的决断,那俏如来才真是命不久矣。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虽然点了点头,但仍决定将“恶意”进行到底,便问上官鸿信道,“先贤有云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凡事讲究先后,敢问太子心中,是将俏如来置于何种地位?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抬起眼睫,冰冷的眸光直视对方,“先贤又云,诸侯危社稷,则变置。国主是想一试?”

      “哈。”神觋无方讪笑一声,此时应也不是,不应也不是,只得尴尬地朝俏如来靠拢,刻意压低声线道,“俏如来,你我虽是萍水相逢,奈何一见如故,譬如至交,别说在下没有提醒你——”

      话说一半,他又忽然止声,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,似有千言万语,直直地盯着俏如来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一声暗叹,只得接茬道,“国主直言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这才继续道,“你的这位太子,铁齿铜牙,三毛七孔,心思叵测,你如此披肝沥胆地追随于他,今后定然讨不到任何便宜!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听罢,不由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也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时来易失,赴机在速。

      “分明是我在追随你。”上官鸿信伸手,一把揽住俏如来的腰际,将他拉入自己怀里。




岁末的雪

大幸

狼倒下了,元旦不更。

「快雪时晴,佳想安善」

      年尾,该做总结了。

      总结,这个词很好,让人想起结绳记事。有一种笨拙的认真。

      这一年说起来,剪不断,理还乱,但有一点无可辩驳,我废得还不够彻底。甚至有时,表现得还很努力,这就尤其不好。

      然而并非全然糟糕。

      譬如,认识了一些敢爱又敢恨的同仁。终日爱恨交织,各抒中怀,这样的生活,我也是真的喜欢。

      与人交往一直很有意思。

      于是忽然想起《快雪时晴帖》:

      “羲之顿首,快雪时晴,佳想安善。未果为结。力不次。王羲之顿首。山阴张侯。”

      一封短短二十八字的手信,历经千年,“未果”之事,仍然为结。

      唯有顿首,再顿首。

      今年所剩无几,我这里恐怕不会落雪了。

      但落雪处的友人们,雪寒,安胜否?



雁俏|《空花番外•圣诞夜惊鸿》


      只是一件道听途说的旧事。

      说说无妨,大概。

  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所有故事里的圣诞节都在下雪。

      雪似乎成为了一种圣诞必需品。

      因此,这一天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  天还未亮,俏如来便醒了,窗外是一片不同寻常的莹白,像是偏过头从某个角度观察被稀释的墨水。

      一场大雪。俏如来心想。

      大雪,很奇怪却也很精确的形容,不是吗?雪花明明是那么轻盈,剔透,惹人怜爱。然而,当数以万计的雪花堆叠积压在一起,则可以轻松覆灭世间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原本以为,在气候干燥的内陆腹地,在这样杳无人烟的荒原深处,也许呆上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一场雪。

      但是,竟然在下雪。俏如来再一次望向窗外,而且还是很大的雪。

      不堪重负的树枝发出断裂的声响,穿过雪与雪之间的缝隙,到达耳畔时已经失去它原本惊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这些细微的爆裂声,令俏如来想起温暖的壁炉,跳动的火苗,和一张有些褪色的毛毯。

      以及,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以及,一桩小小的赌约。

      那个人曾经说过,“整座庄园都可以当作你我的战场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微微勾起嘴角,光脚下床,套上长袍。

      这栋庄园仍然保留着十八世纪古朴的建筑风格,高大斑驳的石砌外墙,厚实陈旧的榉木地板,唯一华丽的装饰物只有书房里的那只琉璃吊灯。

      沿着扶梯继续往下,便是幽暗的地窖。

      只有土豆和红酒。

      他挑了几颗土豆,又从架子上选了一瓶窖藏多年的红酒。

      时间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  他套上外衣,打开正门,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廊道里的积雪。

      雪花坠地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  一整个上午,他都在埋头扫雪,扫得兴起便开始改造那些雪堆,将它们打磨成一个又一个的雪人。

      回屋之前,他用力跺了几下冻得麻木的双脚,一种迟钝的疼痛感令他心生欢喜。

      晚餐,芝士焗土豆。

      土豆洗净,去皮,蒸煮,碾成泥状,加入少许油盐和牛奶,以及……俏如来眉头微蹙,黑胡椒用完了。

      跳过这一步,继续抹平土豆泥,铺上一层芝士,放入烤箱。

      打开红酒,摆放蜡烛,布置好餐桌,一切准备就绪。

      再次打开门,天色已晚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毫不犹豫的一脚踏入暗夜。



      雪夜驱车,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。

      尤其是在路面结冰的情况下,途径急弯却丝毫没有考虑减速的行为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看了一眼已经撞出犄角的引擎盖,瞬间就作出了判断。

      剩下的那一段路,只能靠自己走回去。

      他竖起衣领,裹紧身上的大衣,钻入茫茫大雪之中。

      远处的灯火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  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。

      有人正在等他。

      然而,他并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一想到这件事,就会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是一场梦境。

      雪下得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  灯火也愈来愈近。

      廊道经过清理之后,地面的积雪残留甚少。上官鸿信推门而入,在雕花的壁炉前,那张老式沙发里却空无一人,他并没有看到以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餐桌上是摆放整齐的餐具,以及一张便笺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的字迹,简明扼要。

      “找到我。”

      这是他们之间的赌约。

      赌约的后半句,“三分钟以内。”

      整栋庄园分为地上三层,地下一层,共包含四十六间房,从餐厅抵达三楼最远的房间最快的速度也需要花费三十秒,如此一间一间找下去,三分钟必输无疑。

      但是,整座庄园都是他们的战场。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盯着便笺看了数秒,然后心里猛然一个激灵,他转头望向窗外,那一排站立着的怪模怪样的雪人。

      一种令人血液倒流的巨大的恐惧感瞬间俘获了他。

      或许有人会在战场上认输投降。

      但身处战场的每一个人,无一不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。

      他立刻冲出门外,奋力拥抱雪地里那些冰冷的雪人。一个个雪人在他的怀里破裂,崩坏,粉碎,最终掉落成雪泥。

      不是,不是,它们都不是。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满目哀伤地望向最后一个孤独站立的雪人。

      他轻轻地抱住了它。

      同时,一道淡然的人声从他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  “你输了。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凝固数秒,随后双臂猛一施力,将怀中雪人粉身碎骨。



      当晚,在温暖的壁炉前,俏如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,从上官鸿信的手中接过他郑重其事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的圣诞礼物。

      一瓶黑胡椒粉。




不吐不快

“为人性僻耽佳句”,各耽各的,懂?




雁俏/《折羽》一百三十六


      须弥山的午后,风声如诉,树海涌动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合目片刻,耳畔萦绕着上官鸿信似有若无的气息声。

      再然后,只闻轻裾扫地,一只手拂过他的脸颊,指尖缠绕他的银发,温热的掌心包裹他的后脑勺,这的确是一个宣示主权的绝对手势,但上官鸿信同时又是单膝跪地,如朝圣者一般满怀虔诚与信仰的对他耳语。

      “人心鬼蜮,如你这般洞若观火,已经实属不易。然而逝者已矣,幽明异路,人鬼道殊,勘破,勘不破,你都不必介怀。”

      明面上似乎在说十纸鸢一事,实则不然。俏如来比任何人都要明白,上官鸿信口中的逝者,其实另有所指。

      他说的那个人,是雁王。

      由始至终,上官鸿信对这位早已身故的“自己”就从未解除过戒心。他自知无法回溯亦无法参详俏如来的过去,但他坚信,在那些无法触及的经年往事里,雁王一定会在俏如来的灵魂里刻下某种不为人知的印记。

      那必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,以至于俏如来始终无法规避这一笔所造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。他的言行举止以及运筹帷幄,或多或少都会受其牵制,即使这种牵制是那样的隐秘,细微到几不可察。

      纵然万般无奈,上官鸿信也不得不承认,雁王就像一枚揿钉,满身荆棘,已经深深地侵入俏如来的骨髓里,无人能可撼动丝毫。

      而俏如来,他默许甚至纵容雁王所带来的疼痛。这种鞭辟入里的疼痛,在他每一次凝眸直视上官鸿信的时候,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。

     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任何无法弥平的隔阂。雁王并不是他们的隔阂,雁王是他们共同抵抗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清楚地知道,俏如来的每一次凝眸,都是在直视自己身后那重若千钧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那是他们试图携手撬动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他温声说道,然后微微勾起嘴角,旁若无人地在俏如来的耳窝处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如果命运注定要你我共赴深渊,那么我所祈求的,唯有在万千次的轮回里,比你先一步落地。

      所以,无妨。一切无妨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睁开眼帘,眸底是难以藏匿的一抹哀色,显得他的目光幽深难测。

      这一抹怆然哀色也只是在上官鸿信面前才显得弥足真实。当俏如来将目光转向众人之时,眼底的涟漪已然平息,他一如既往地缓声开口,“铜鸢暖炉的玄机其实并不难猜,唯一无法参透的是,暖炉既是重明王心爱之物,何以用作与落师九冥的交易?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自然明白俏如来的言下之意,于是接话道,“能可动摇重明王的取舍之人,非十纸鸢莫属。暖炉之所以交给落师九冥,想必也是十纸鸢生前授意,或许就连重明王,对此遗愿也是不解其然。”

      “嗯。”俏如来微笑点头,话锋随着纤细的眼睫一转,“殿下还不起身,是想折煞俏如来吗?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面色一怔,转瞬又漾起笑意,顺势靠着俏如来坐了下来。然后他迅疾出手,打开俏如来手上那道金刚锁链,紧接着“咔”地一声,毫不迟疑地锁住了自己的手腕。

      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  那枚细小的银钥,就这样绕了一圈之后又再度回到了俏如来的手中。

      如此一来,便是彻底断了脱逃后路,神觋无方的脸色不免暗沉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对他说道:“国主恐怕要受累一段时日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哈。”神觋无方故作泰然道,“谁受累还不一定呢。”他说完身体往后挪了挪,倚着一株高大的苍松,伸了个懒腰问道,“在下这里还有一个故事。俏如来,你可有兴致一听?”

      “并无兴致。”俏如来罕见地回绝道。

      “咦?”神觋无方疑惑道,“你就真的不想知道,那只铜鸢暖炉里究竟藏了何物?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神色微动,“十纸鸢的骨灰,不是吗?”

      “是…”神觋无方微微一笑,“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眉头轻蹙,略一思索后说道,“还请国主赐教。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则朝他勾了勾手指,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,“附耳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尚未有所反应,就听宓星霜倏然冷笑一声,“这有什么好赐教的?最为简单明了的解释,就是十纸鸢对落师九冥旧情难忘,死后仍要为他留那一抔骨灰,便是无法推翻的佐证。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朝宓星霜扫了一眼,然后对俏如来道,“你以为呢?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摇了摇头,未发一言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遂有些得意道,“你也想不通,是不是?为什么在落师遭受非人折磨的十纸鸢背离故土多年之后,仍然做出这等看似魂归故里的怪异决定,甚至还将此事交托给今生最为信赖的知己,也就是重明王亲自操办,这其中的因由,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
      他稍作停顿,目光一一扫过众人,最后落到俏如来身上,继续道,“在下虽不才,但尚有一解,只可惜你俏如来并无兴致。”

      话到此处,任谁都能看得出来,神觋无方已然一副愿者上钩的态度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并未多做考虑,而是有恃无恐地回道,“国主的故事,俏如来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  “哦?”神觋无方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纸扇,呼啦一声打开,边摇边问道,“那还得看一看你的诚意,愿出纹银几两?”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从旁一听大为光火,忍不住嘲弄道,“想不到鬼方国主视财如命竟能至此,难不成上辈子投胎不慎投中了钱眼?”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不怒反笑,手中纸扇半遮面颊,一对魅惑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上官萦空问道,“你们羽国的钱眼,长成这样?”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顿时语塞,甩头冷哼一声,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!什么破故事,你爱讲不讲!”

      “欸,世子莫要心急。”神觋无方视线一转,对俏如来说道,“所谓冤有头,债有主,在下的故事,本就打算由俏如来一人买单。”

      上官萦空白眼一翻,仰天叹道,“俏如来身无分文,一贫如洗,是问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你让他买单,说白了不就是让我堂——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适时打断他道,“世子此回倒是轻看俏如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“啊?”上官萦空面露惊诧之色,好奇问道,“俏如来,你哪来的银两?”

      “俏如来并无银两。”俏如来坦然答道。

      “那…难道你……”上官萦空面色转而凝重,犹疑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久不作声的上官鸿信,两手上下比划,双唇一开一合,无声问道,“卖身契?”

      上官鸿信对其视若无睹,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转向神觋无方,“虽无银两,但俏如来可以支付更加贵重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何物?”神觋无方合上纸扇问道。

      俏如来抬眼望向远处,层峦迭嶂的山影倒映在清冽的眸底,他淡定答道,“鬼方一国。”

      “哈。”神觋无方干笑一声。

      “毕竟国主已经被贼人窃国了,不是吗?”俏如来一语惊人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沉默许久,忽然朝俏如来一伸手,尾指勾了勾,神色认真道,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

      俏如来微微怔了几秒。

      神觋无方见状,于是一把抓住他的右手,勾着尾指朗声念叨,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……”